梦想的三百公里

读吉田修一的最新小说《路》,有一种特别的感受。像是高铁试车的段落中,整个车厢的人心理都吶喊着「跑呀!跑呀!跑呀!」的情景「车厢内爆出欢呼和掌声。以各自的语言互相称讚彼此工作的话语,四处响起」。这些段落,都让我想起那几年,高铁似乎是一片低迷的社会中,唯一一件让人兴奋的事情。

梦想的三百公里

那是社会蠕动不安的几年,从99年开始,台湾社会就充满了躁动的气氛,似乎期待着某种改变。我还记得当时一位好友在学校走廊被撞掉了书包,散落一地的书本中居然有一张国民党党证,他急切而害羞的在同学的讪笑中解释着,「这是我爸叫我办的啦」。那时候,加入国民党好像是一种很恐龙的中古时代行为,果不期然,第二年的选举中,政党随即轮替。

高铁正是在这样诡谲的气氛中兴建完成的,儘管彼时民众对于民进党执政的「恨铁不成钢」情绪正蔓延往整个社会,但高铁仍然一步一步地兴建完成。终于来到三百公里时速的进度,虽然来得慢了些,却仍然为稍许低迷但却不安蠕动的社会带来了一些振奋的作用,吉田精準的描述出当时的参与者、观察者,因为「一起努力了什幺」,到最后那一剎那的振臂高呼情绪。

作为一个外国人,也许吉田修一并没有特别想要抓住当时的社会气氛,但我却认为透过街景、舆论或者旁观者、参与者对于兴建高铁这件事情的描述,像卖红豆汤了老闆娘在打烊前慨歎,「以后回娘家就方便多了」这样的情绪,其实盈溢在当时的社会中,而小说家吉田,确实隐约勾勒出当时的社会氛围。这也是读到几个有关合作、测试、通车等等段落时,读者的情绪会被牵动的因素。因为当时的我们,确实有一种「台湾也有高铁了」的兴奋情绪。

我还记得通车没几日,我就因为要去台中出差,非常兴奋的来到板桥试乘半价高铁。列车发动,逐渐加速时,心里也响起了「跑呀!跑呀!」的加油声。不久来到300公里时,心中奇妙地浮现了一种「台湾也有高铁了」的情绪。小时候对于日本有新干线的羡豔,到台湾自己也有高铁的骄傲,应该是当时许多台湾人心中的感触吧。

通车不久,我就因为选举的关係而频密的搭乘高铁。南北之间一日的生活圈,让我可以一早出发,再搭最后一班列车回到台北家中,这是过去远远无法想像的事情。儘管因为频繁搭乘,兴奋的感觉不再了,但那种不再,应该是一种高原期的情绪,而不是回到低谷的那种感觉。直到现在,搭乘高铁经过嘉南平原时,三百公里时速从田边呼啸而过的快感,还是经常振奋着我因为出差而疲倦的心情。

吉田的小说原先是想要写台日之间千丝万缕的情绪,却意外对台湾读者勾勒出当时台湾社会对于新事物期待的心情,他自己也应该始料未及吧?仔细回想那八年(1999-2007)的社会,并没有某些人想像的那幺失落,重大建设不仅仅是建设,更是一种对于生活型态、期待的改变与刺激。也许后来的结局令人失望,即便高铁通车也无力改变那种情绪,但我宁愿相信,那种失望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而不是彻底放弃的绝望。

前段时间,民进党举办回顾八年执政的研讨会,试图想要定调过去八年是有成绩的,却没有引起舆论的瞩目。其实执政一定有成绩,只是成绩没有预期的好,才造成普遍性的失望情绪。会有这种结论,主要的原因是人们对于首次政党轮替有太高的期待,而民进党的成绩单不符合这样的期待。就像大家希望你考一百分,结果你只缴出七十分的成绩单那种失望感。

关于这种社会情绪,我倒是觉得小说家要比政治家更敏锐,更能够抓住那种氛围。反过来说,我也不禁要好奇,小说家怎幺描述08年至今的五六年?喜欢日本史的朋友最喜欢把这段期间比喻成幕末,那种嘉年华之后,犹如末日,不知道这个国家接下来该怎幺办、要走去哪里的绝望情绪,我想在未来的文坛中,这倒是很值得观察的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