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父亲的漫长告别》:我又没病,为什幺一定要去住院?

老人照顾中心「希望之家」位于离老家30分钟车程的郊区地带,从那儿再往前开个3公里,就是妹妹住的那家疗养院。

正是樱花时节,父亲茫然望着车窗外远处的樱树群,忽而转头问我:

「隆二,我又没病,为什幺一定要去住院?」

「所以我说啦,希望之家不是医院,是老人照顾中心,妈以前不是也去住过吗?我就跟你说你现在一个人住很危险,不要让我一直讲嘛?」

我望向副驾驶座,父亲好像整个人的思考迴路都被切断了,面无表情一直喝、喝吐着大气。

我跟自己说,我不是要载他去丢掉,我只是要把他载到现代化设备齐全的老人照顾中心,但见到他坚决不想去的表情,心中难免还是顿生罪恶感。

「爸,你都不走路,腰腿退化成这样,很容易跌倒。你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变成卧床老人喔。你在希望之家要好好复健,等不用别人在旁边照顾你了,我们就回家,好不好?一定要好好努力复健喔。」

我不停这样劝他,讲了又讲、讲了再讲,但他就是不轻易点头。

「隆二,我接下来会每天练习走路,菸我也自己去买,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所以我说,你去希望之家练习走路嘛,那儿有很好的复健室,也有专门的人看着,你在家里都走成这样了,在外面又跌倒了被救护车送去医院怎幺办呢? 万一被车撞了呢?人家森见小姐不是也讲了吗?放你一个人在家太危险了。」

「可是这里是我家啊!我跟你妈辛辛苦苦工作赚钱建立起来的家!叫我不能住在自己家里也太离谱了吧?还不如让我死了好!」

「爸,你不要这样讲啦!」

这种对话简直像没有尽头似地重複到了他通过希望之家的评定会议,确定可以搬进去为止。

入住时要缴交健康证明,所以我带他去医院拍了X光片,也做了抽血等等检查,同时也拜託主治医师帮我劝劝父亲。那位沉着的医师向来话少,但当天他罕见拉长了脸,把父亲的双手紧紧握住说:

「盛田桑,我以医师的身分劝告你,依你现在的状态一定要住到照护机构。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吗?拜託你一定要住进希望之家。」

父亲讶然睁大眼问:「这样吗?真的要住进去才行吗?」说完双肩一垂。


车行过了一座大桥,很快就看见希望之家出现在前方,是幢三层楼的白色建筑,仔细打理过的花圃中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我将车子停进停车场,双手拿着装满了父亲衣物的波士顿包跟纸袋,催他往大门的方向走。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家正在职员陪伴下往花圃里头浇水。

父亲弯腰驼背,拄着拐杖以10公分左右的步距温温吞吞地往前走。通过了自动门后,走到柜檯前时,早等在那儿的照护谘询员柿沼先生马上站起。

上星期签入住合约书时,也是由他帮我们介绍说明希望之家的情况。

一楼后头有个类似谈话室的宽敞空间,许多老人家坐在椅子上正高举双手做着只有摆动手指的体操。我以为他们都是入住者,结果原来只是来使用日间照护的而已。

二楼是一般楼层,三楼是失智症专用楼层,可能为了避免三楼的认知患者随意搭乘电梯吧,只有三楼必须输入暗号才能解锁。

搭电梯来到了二楼的一般楼层,护理站里好几名职员正在忙。

一名女职员说:「麻烦请把伯父的药交给我们保管。」于是我把药从包包里拿出来。简介上明明写清楚了要準备好4周份的药物,但我直到昨晚才想起,今天一大早匆匆忙忙跑去医院拿药。

「你们好,我是护理师中野,让我带你们去伯父的房间吧。」

是位看上去大约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

「你是护理师,不是照护员对吗?」我想确认一下。

「对,对家属来讲可能有点难以分别,不过我们这儿有15个护理师跟40名左右的照护员。灌食或抽痰之类的工作由护理师负责,但我们也会跟其他照护员一起照应入住者的需求。」

「原来如此,那今后要多多麻烦你了。」我说,继续沿着宽敞的空间前进。

8人座桌子跟4人座桌子整然有序排成了两排,四处零零散散坐了一些长者,也许是新来的人看起来很稀奇吧?那些老人家望着父亲,不过没有半个人跟我们攀谈。

角落里放了一台大电视,旁边摆着长椅跟报架。

「吃饭是在这里吗?」我问,中野先生回答说「对」,指着某张八人座的桌子一角说:「盛田桑的位子在那里」。

上头的确摆了一张名牌,用签字笔写着「盛田」。

继续往二楼尽头走,走道两旁是疗养室,父亲住的那间单人房是242号房。

打开门进去。房内大约有八张榻榻米那幺大吧,窗边摆了床、衣柜与铁製书桌。洗脸台在靠门的地方,厕所没装门板,只用拉帘隔开。整个空间是那幺清洁、合理而实用,但果然显得乏味。

中野先生说明了电灯的开关方式以及枕边呼叫铃的使用方法后,说了声「我等一下再来」,便先暂时离开。

我打开波士顿包,将父亲的换洗衣物与内衣裤拿出来。照护谘询员事前就说过所有个人物品上头都要写上名字,所以昨晚我跟妻子赶紧用签字笔在父亲的成套休闲服、裤子、袜子跟盥洗用具等等的上头全写上他的名字。这儿好像住了不少失智的老人,听说常有人喊被偷、有人莫名其妙拿了别人的东西。

我把父亲的衣物跟内衣裤在衣柜里分别放好,把牙膏、牙刷跟电动刮鬍刀摆在洗脸台,再把他的老花眼镜跟日记簿、时钟放在桌子上,这时,中野先生拿着一个不知道什幺东西回来了。

「盛田桑,我们来量一下血压吧?」

中野先生让父亲在椅子上坐定,熟练地量好了血压、脉搏跟体温,笑说都很正常喔,人又走了。他说每天都会量一次生命徵象。

单人房墙上挂了一份月曆,我在今天的那个日期上头用原子笔写下「本天入住」,接着把买给父亲的日记簿摊开,在第一页写上日期跟「下午1点入住希望之家。242号房。晴天。」

「爸,你每天要儘量写一下日记,一行也好。不然你什幺都不做的话,记性会愈来愈差喔。」

我说。但他只是轻轻瞥了那本日记簿一眼,没讲什幺。

门口有人说了声「不好意思」,一位女职员走了进来。

「你们好,我叫乾朱莉,是负责盛田先生的照护员,我会来看盛田先生的情况,设计适合他的照顾计画书。」

「那刚才……那位中野先生也是负责我爸的吗?」

「是呀,我们这里每位入住者都有一位专任的照护员跟一位护理师,不过护理人员是轮班的,所以有任何需求的话,请不要客气,随时跟任何一个职员讲都可以。」

乾小姐说完后开始检查父亲的腰腿。她先让父亲从椅子上站起,再请他缓缓坐下。让他脱掉鞋子后再穿上,又试了试他有没有办法单脚站立、有没有办法自己躺上床再自己起床,花了一些时间仔细检查了一遍。

「辛苦你了。」乾小姐话声刚落,父亲立刻从口袋里掏出菸。

「菸灰缸呢?」

「你要抽菸吗?不好意思,我带你去抽菸区喔,可以先把菸给我保管吗?」

「算了算了!」父亲摆出一张臭脸。

「你想抽菸的话随时都可以跟我讲,请不要客气。」

乾小姐说完,把香菸跟打火机放入一个塑胶袋里,接着又讲了三点钟是点心时间后便欠个身,离开房间。

这下子,房间里只剩下父与子,完全无语。我望着窗外打发时间,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吧,三点钟一到,父亲立刻站起来走出去。

到了餐厅时,他好像吓了一跳,杵在原地不动。方才不过才几个人的餐厅里现在六十个座位几乎都已经坐满了,职员正往每个人的杯里倒茶。

父亲把拐杖立在桌沿,缓缓坐到他自己的位置上。

「不好意思,我叫盛田,我爸爸从今天起住在这里,麻烦你们多多关照了。」

我向同桌的其他老人家打招呼,但8个人里只有2人颔了颔首,其他6个人毫无反应。

我去隔着点距离的另一张桌子边坐下,从那里观察父亲的情况。

一位职员把甜馒头放在父亲桌上,但他没伸手拿。旁边正在聊天的人清一色是女性,男性不是沉默,就是一个人喃喃自语。有几位老人家的甜馒头被捣成了泥状。点心时间过后,职员开始分发唱本。

「我们来唱《春天的小河》吧!『春天的小河流呀流~』好吗?开始唱啰!」

乾小姐先起了个音带大家开始合唱。有许多老人板着张脸没开口,但也有一半左右的人唱得很投入。

父亲没有打开唱本,只是一直獃着。等团康时间结束后,回到房里头我才惊觉自己已然错过离开的时机。我走近他,轻轻在他耳边说声:「我先走啰」。

刚说完,父亲马上慌慌张张拿起拐杖,颠晃晃站起来。

「等等,我也回去!」

「爸,拜託啦,我们已经讲好啦?」

我想我的声音可能显得有点紧张吧?我转头往电梯口走去,父亲也死命拄着拐杖跟在我身后。

「爸,我下个礼拜六就会来,好不好?」

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

这时候中野先生快步走了过来。

我向他低下头说:「不好意思,我爸就麻烦你们多费心了。」等我走进电梯时,父亲也想跟来,但被中野先生制止。

乾小姐正挥动双手指挥大家唱歌,一脸掩不住的担心望着我们。我朝她点了个头,按下了电梯键。门阖起的那一瞬间,只见父亲整张脸拧成了一团,像个孩子似地泫然欲泣。

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与父亲的漫长告别:一名男子的照护手记》,时报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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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盛田隆二
译者:苏文淑

我们都在学习告别,也在学习的路程中老去。
日本NHK(E电视)专题报导
盛田隆二《与父亲的漫长告别》——陪伴失智双亲

给这条遗忘道路上徬徨无助的人们些许勇气

父亲的失智症以微缓而确实的速度一步步恶化,记忆之沙从他手中一点点流逝,他也从我眼前一步步往后退得更遥远。这段长时间的看护之路,是我与父亲走了十年的漫长告别。

罹患帕金森氏症最终仍坚守护理岗位的母亲、因年老而开始迈入失智的父亲、患有思觉失调症的妹妹,身为人子、兄长与丈夫,盛田隆二写下数十年来亲身照护经历,希望能带给这条漫长的遗忘路上的照护者与被照护者们一些帮助与参考。

把时间花在别人身上,才是珍惜生命。你们总有一天会懂得这道理,在那之前,请你们先把自己的时间花在自己身上。

《与父亲的漫长告别》:我又没病,为什幺一定要去住院?